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

當寫 Code 變得免費,真正昂貴的是什麼?


Anthropic Claude Code 的創造者 Boris Cherny,在 Sequoia 的 AI Ascent 2026 上講了一句很聳動、被瘋狂引用的話:他從 2026 年到現在沒有寫過一行 code。

我看完那場對談、加上他在 Lenny's Podcast 那一集的說法,覺得真正該注意的不是「工程師要消失了」這種口號,而是他後面那段:瓶頸到底搬到哪去了。

先把幾個事實放上來。Cherny 從 2025 年 11 月起就沒手寫過 code,每天從手機送出 10–30 個 PR,極端的一天 150 個,平行跑 5–10 個工作階段、底下還掛幾百個子代理在處理 CI 修復、rebase、爬取使用者回饋。他的 codebase 是 TypeScript + React,他自己說選這個技術棧不是因為信仰,是因為「在模型訓練分佈上」TypeScript + React 表現比較好。Claude Code 目前佔公開 GitHub commits 的 4%,Semi Analysis 預估到 2026 年底會到 20%。Anthropic 內部已經完全沒有手寫 code,連 SQL 都是模型寫的,他們的 Claude 實例之間還會在 Slack 上互相討論。

Cherny 的歷史類比是 1450 年左右的歐洲印刷術。古騰堡之前識字率不到 10%,抄經人(專門手抄聖經跟書籍)是受僱於不識字的領主跟國王的少數職人;印刷術出現後 50 年,歐洲印出的書比之前一千年加起來還多,書的成本下降 100 倍,再過兩百年全球識字率攀升到 70%。他真正想說的不是「抄經人消失了」,而是「會讀寫」這件事從少數人的專業,變成跟發簡訊一樣普通的能力。對應到軟體,他的判斷是「寫 code 這件事被解決了,剩下的賭注是知道要寫什麼」。

這句話最常被誤讀成樂觀派的勝利宣言或悲觀派的失業預言,但 Cherny 自己有更具體的界定:「coding 被解決」指的是「把意圖翻譯成正確、高品質的原始碼」這個動作,不是軟體工程整體被解決。架構決策、判斷一個設計是否合理、把使用者的真實需求變成可實作的規格、確認系統行為符合預期,這些都還很硬。

這個區分為什麼重要?看一下 Anthropic 自己同期釋出的 2026 Agentic Coding Trends Report:工程師在工作中讓 AI 介入的比例已經到 60%,但「完全交給 AI 做完」的任務佔比只有 0–20%。連 Cherny 自己都承認他審查每一行 Claude 寫出來的 code,他原話是「我不認為我們已經到了可以完全放手的程度」。所以同一個人說「coding 被解決了」,跟「我每行都還在審查」,並不矛盾。瓶頸從打字移走了,但移到別的地方去了。

那移到哪?有家顧問團隊(FRE|Nxt Labs)在每個案子開場做一個叫瓶頸診斷的東西,問三個問題:一個想法會死在哪一站(規格、審查、合併、正式環境)?工程時間花在審查 vs 撰寫的比例多少?如果 PR 量乘以三,誰會先垮?他們的觀察是,多數團隊一旦把 AI 槓桿開到全功率,第一個爆掉的不是實作,是審查產能跟規格品質。AI 負責生成,人類負責把關;當生成的速度比把關快十倍,整條流水線就會在把關前面塞車。

這是給組織的警告,不是給工程師的優越感。Cherny 還有一個論點值得放在這個脈絡看:他預期不是 SaaS 末日,而是 AI-native 的 startup 數量會多 10 倍,跟既有業者正面對撞。他賭的是既有業者太慢,技術不是難題,重組工作方式才是。Anthropic 內部從財務、設計、使用者研究全部都在 code,這不是「人人都變成工程師」,是「每個職能都在用軟體直接表達想法」。把這件事拉回到一般公司,你會發現多數組織的流程設計、權責切分、KPI 定義,都還是建立在「寫 code 是稀缺技能」這個前提上。當這個前提崩了,整套組織形狀都得重畫。

不過有件事要先放在心上:Cherny 整套論述其實有個沒明說的前提,就是模型進步繼續這麼快。如果模型在某個點停下來不再進步,「coding 被解決」這句話會立刻站不住,那些「等下一代模型出來補上」的賭注也會跟著穿幫。他自己團隊的規劃只看「一週內」,不是因為敏捷信仰,是因為他相信再過一個月就會有更強的模型出來,現在規劃中的功能可能直接被新模型內建掉、或是被新模型瞬間做得比你完美,多想沒用。這個前提我還沒辦法判斷會不會成立,但它是整篇推論的根基。每個正在用 Claude Code 重塑工作流的人,得自己想清楚這個假設你願意押多重。

Cherny 在訪談裡引了一段歷史細節:曾有人訪問十五世紀的抄經人對印刷術的看法,那個抄經人興奮地說,他最不喜歡的工作就是抄書,他真正喜歡的是繪製插圖跟裝幀。Cherny 說他現在的感覺一模一樣,寫 code 從來不是他享受的部分,享受的是想清楚要做什麼、跟使用者談、設計大型系統。

這段比那句「coding solved」更值得停下來想。每個人手上應該都有一份自己的抄經人工作清單,那些不會懷念的部分。差別只在於,能不能在被解放之後,認得出自己真正想做什麼。

來源:
- Sequoia AI Ascent 2026 對談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SlGRN8jh2RI
- Lenny's Podcast「Coding is solved」訪談:https://www.lennysnewsletter.com/p/head-of-claude-code-what-happens
- Anthropic 2026 Agentic Coding Trends Report 報導(含 60% / 0–20% 數字):https://timesofindia.indiatimes.com/technology/tech-news/anthropics-boris-cherny-once-again-reminds-software-engineering-is-dead-says-at-anthropic-theres-no-manually-written-code-anywhere-claude-ai-tools-talk-to/articleshow/130851423.cms
- Bottleneck diagnostic 框架:https://www.frenxt.com/cables/claude-code/cherny-01-origin-sto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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